“空转保单”牵出诈骗大案

　　◆新增保单数据十分亮眼，续保率却持续走低，账面上出现了大额亏损。保险代理公司逐单核查流水发现，大量保单只缴了首期保费便再无下文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
　　◆赵某、吴某搭建起“总监—主管—业务员”的虚假层级，拉拢亲友、同学充当“影子业务员”。赵某曾向团队暗示：“保险卖不动，可以‘送’出去冲业绩。”

　　◆团伙成员垫付首期保费，以亲友身份投保；保单一经录入，层级佣金和业绩奖励随即下发。重疾险缴完首年便直接断缴，年金险则在第2年办理退保……保单在账面上“空转”，佣金却实实在在装进了个人腰包。

张宇轩制作

　　保险代理公司为冲业绩设置的高额佣金机制，被不法分子做成了一门“无本生意”：拉拢亲友挂名“影子业务员”，不实际开展保险代理业务，通过垫付首期保费制造保单和业绩，待佣金到手后，再安排断缴、退保或者保单贷款，套取佣金。保单在账面上“空转”，佣金却实实在在地装进了个人腰包。

业务复盘中发现异常

　　A保险代理公司（下称“A公司”）在重庆设有分公司，分公司负责当地重疾险、年金险等产品的代理销售。重庆分公司与各保险公司签订保险代理协议，约定各保险公司根据真实有效保单的成交情况向A公司支付佣金，佣金由A公司统一审批后，直接发放给分公司业务员；如续保率未达到约定标准，A公司需向保险公司返还相应佣金。

　　2024年，A公司在一次业务复盘中发现，虽然新增保单数据十分亮眼，但是续保率却持续走低，账面上出现了大额亏损。向相关保险公司先行退还佣金之后，A公司开始逐单核查流水，发现大量保单只缴了首期保费便再无下文，明显存在异常，遂于2024年5月7日向重庆市公安局北碚分局报案。

　　同年5月15日，公安机关立案侦查。随着侦查的深入，重庆分公司负责人赵某和吴某进入警方视线。

　　经查，赵某出任重庆分公司总经理后，邀请吴某担任副总经理，由吴某负责测算佣金、设计套利方案。2022年3月至2024年5月，2人搭建起“总监—主管—业务员”的虚假层级，拉拢亲友、同学充当“影子业务员”。在内部业务会上，赵某曾向团队暗示：“保险卖不动，可以‘送’出去，让亲友挂名做业务员，垫付首期保费，就可以冲业绩，保单一出，佣金就能到手，佣金比首期保费还要高。”

　　这套手法的要害在于“空转”：团伙成员垫付首期保费，用亲友身份投保；保单一经录入，层级佣金和业绩奖励随即下发。重疾险缴完首年便直接断缴，年金险则在第2年办理退保，资金就会回流到团伙成员手中。鉴于该案系保险领域新型案件，且涉及数百名投保人信息核对、保单核验及资金流水核查，北碚区检察院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取证。

骗取佣金还是职务侵占

　　因案情疑难复杂，北碚区检察院2次将案件退回侦查机关补充侦查。2025年6月3日，公安机关重新将该案移送审查起诉。面对讯问，赵某振振有词：“我是公司负责人，拿的是单位的钱，最多就是职务侵占，怎么能算诈骗？”吴某同样辩称自己干的是“本职工作”。

　　那么，行为人取得财物靠的究竟是“骗”，还是“占”？该院经审查认为，构成职务侵占罪的前提是行为人已经合法持有或有权经手单位财物，进而将这种持有转化为非法占有。该案中，佣金发放的审批权在A公司，赵某、吴某对这笔资金既无主管权，也无经手权，谈不上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。2人取得佣金的关键一步，是让亲友挂名“影子业务员”出单，缴纳首期保费，使A公司基于错误认识拨付佣金。2人行为链条的起点是骗，终点也是骗，符合诈骗罪的构成要件。同时，A公司已向各保险公司退还全部佣金、奖励，A公司系该案被害单位；该案骗取的对象是代理佣金而非保险金，因而2人的行为不构成保险诈骗罪。

逐单审计破解数额认定难题

　　确定案件定性后，数额认定难题又摆在办案检察官面前。该案涉案人员众多，参与程度、获利多寡各不相同，奖励规则叠加、资金流向盘根错节。办案检察官参照相关司法解释，明确以虚假保单取得的佣金、奖励与所垫付的首期保费的差额认定诈骗金额。

　　随后，北碚区检察院引导侦查机关委托专业机构开展专项审计，对海量流水一单一账、一人一额地核验。经查，涉案保单797份，赵某团队整体获利512万元，吴某团队整体获利479万元。

　　依托审计结果，北碚区检察院分层甄别、区别处置，认定赵某系主犯，到案后部分认罪，依法按其组织、指挥的全部犯罪处罚；吴某系从犯，自愿认罪认罚，依法减轻处罚。对其他涉案人员，检察机关根据其是否参与共谋、是否实施资金操作、涉案金额、所起作用以及退赃退赔等情况，依法分类处理：对不构成犯罪的，依法不作犯罪处理；对构成犯罪但犯罪情节较轻、积极退赃退赔并符合缓刑条件的，提出适用缓刑的量刑建议；对有前科劣迹、未积极退赃退赔等情形的，结合其参与程度依法提出量刑建议。

　　该院对赵某、吴某等人提起公诉后，今年5月22日，法院以诈骗罪判处赵某有期徒刑十年三个月，并处罚金10万元；判处吴某有期徒刑三年十个月，并处罚金5万元。其余涉案人员中，27人积极退赃退赔，符合缓刑条件，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至十个月不等，均适用缓刑；有前科劣迹、退赃不力的，结合参与程度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至十个月不等。

　　赵某、吴某不服一审判决，提出上诉。8月10日，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

　　案件办结后，北碚区检察院针对保险代理企业在佣金激励、人员准入、保单核查上的漏洞，制发检察建议，推动靶向整改，将个案办理效应延伸至行业治理。

　　A公司收到检察建议后，全面排查佣金方案，将续保奖励与13个月保单继续率绑定，续保率不足90％不予发放奖励，同步设置奖金追索扣回机制；升级入职审核流程，清退虚假入职人员，将违规人员报送行业协会；新增业务品质协议，明令禁止违规返佣。(张博 黄晓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