赢了！这场关乎一家企业生死、几十个工人生计的硬仗！

　　原告某园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老李抱来一大摞材料时，眉头紧锁：“肖法官，我们真是没办法了。干了活，要不回钱，连工人工资都发不下来，公司已经转不动了！”

　　某园林公司与某知名房地产公司合作多年，长期为其项目做绿化养护，但其中“三角地改造”和“代征绿地养护”两项工程，合计162万余元的工程款，竟连一纸正式合同都未签订。更棘手的是，对方公司经手这两项工程的六名关键人员，已全部离职。

　　第一次谈话，被告方的态度很明确：“没合同，凭什么说活是他们干的？时间过去七年了，现场早变了样，谁能说得清？”看着老李眼中的焦虑与无助，我心里沉甸甸的。这162万元，但对这家规模不大的园林公司来说，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　　庭审后，我和助理、书记员开了个小会。“这案子，如果只看表面证据，很难支持原告。”我摊开卷宗，助理皱着眉说道：“被告那边态度强硬，一口咬定没合同就不认账，咱们没直接证据很难推进。”“可原告这边确实急得不行，说工人工资拖了好久，再要不回钱，公司就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书记员赶紧补充。“没合同、时间久、关键人员离职、现场无法还原……但两家公司合作多年，如果真没干活，怎么会反复沟通工程细节？”

　　我们决定，从最枯燥的地方入手——那近四百页的微信聊天记录。那几天，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我们三人分工，在信息碎片中寻找线索。每天的庭审工作结束后，我们又紧锣密鼓地投入这场硬仗，一页一页仔细查看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反映关键问题的细节。

　　终于，法官助理突然兴奋地指着一行记录：“2020年3月，对方项目经理明确说‘三角地的苗木清单我们确认了，就按这个量做’。”书记员也举着另一份文件：“这有他们内部的工作联系单，虽然没盖章，但明确了工程范围和单价。”散落的线索，正在被一点点拼凑起来。

　　但光有书面痕迹还不够，要形成完整证据链，必须找到那些“消失的”经办人。“人都离职好几年了，去哪儿找？”我们有些犯难。我想了想：“试试看，通过现有联系人问问去向。实在不行，看看能不能通过行业协会或者以前的同事群联系上。”

　　那段时间，我们打了几十个电话。听筒里传来的，有时是永无止境的忙音，像石沉大海；有时是冰冷的提示音“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”；偶尔有人接起，也只是客气地说“时间太久，真记不清了”，便再无下文。每挂断一个电话，都像有一扇门在眼前关闭，但我们必须敲开下一扇。

　　转机，往往就在快要放弃时出现。一位已经调往外地的前项目经理，在听完我们说明情况后，沉默良久：“那些工程，确实是老李他们公司做的。当时想着合作多年，先干活后补合同，没想到后来人事变动这么大……我可以提供他们离职前的联系方式，但事情过去这么久，有的同事可能换号了，就算联系上，他们还能不能记得当年的细节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我长舒一口气。这位经理的证言，让事实查明有了突破。助理和书记员分头联系，最终与全部六名离职人员均取得了联系，通过线上、线下方式向他们了解情况。有人愿意来法院当面说明，有人虽已记不清细节，却因念及旧谊，愿意翻找当年的文件，提交书面证言。至此，整个事实拼图终于完整。

　　判决书写得很艰难。既要保护事实上的债权，又要维护合同严肃性；既要考虑原告的生存困境，也要兼顾商业秩序的稳定。最终，我们判决支持了那162万余元无合同工程的款项及利息。

　　宣判那天，双方代理人的表情都很复杂。能够感受到，老李很紧张，而被告代理人也心有惴惴。当裁判结果揭晓，2万字的判决书送到双方手中，老李激动地连连点点头，笑得皱纹团成一团。他的欣喜自是在我们意料之中，但被告代理人却给了我们大大的惊喜：“法官查得很细致，我们不上诉。”

　　更让我没想到的是，一个深夜，老李打来电话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肖法官，钱已经到账了。多亏了诉讼保全，案件一生效就直接划扣了。公司……有救了！”

　　案件审理中，原告申请了诉中财产保全。我们审核后第一时间出具裁定书，及时冻结了被告公司账户。令人惊喜的是，账户内余额充足，申请的保全数额被足额冻结。正是这个前置措施，让判决生效后，162万余元案款得以迅速执行到位。

　　“我们之前也打过官司，这次，真没想到这么快……”老李在电话那头反复说着谢谢。

　　锦旗送来的那天，阳光很好。三面锦旗，分别写给我们审判团队的三个人。老李握着我的手：“我们不懂法，但知道谁真心为我们办事。法官查清了几年都说不清的事实，助理理清了千头万绪的线索，书记员把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……工人欠付的工资我都给上了，工人们都高兴极了。我再也不用担心今年过年回家被工友们堵门了……”

　　他眉头舒展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讲述着。我知道，这162万元，对他来说不只是账上的数字。那是几十个工人的工资，是年后买苗木的定金，是交完这个季度房租后还能喘口气的余地。如果没有这笔钱，公司就要关门，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就得另谋生路，他这辈子攒下的信誉和心血，可能就全没了。这钱，是他的命。

　　回办公室的路上，助理轻声说：“有时候觉得咱们的工作真像在破冰——用耐心融化隔阂，用专业凿开真相。”我笑了。是啊，每一起纠纷都是一块坚冰，而法官要做的，就是找到阳光照射的角度，让冰层下流动的活水重新显现。

　　窗外，树上繁花缀满。银杏叶落时埋下的那颗种子，终于等来了春天。而我们，仍携着初心与专业，在破冰之路上，步履不停，向暖而行。

　　（作者：沈艳 孙浩淼，单位：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