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潘作仁身上，有一种“温和的坚持、恒久的执着”。

从红色旧址守护到地方文史研究，从著书立说到红色宣讲，他用30余载春秋，诠释“孜孜不倦，求索不止”。“接下来，还要再编一本书。”他音量不高，但很有力量。新的一年，76岁的他，再次对自己“委以重任”。

在潘作仁心里，位于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标溪乡预章村的刘家祠堂，有着“相当重的分量”。1942年5月，侵华日军发动浙赣战役。随后，金华武义失守，在此流亡办学的绍兴稽山中学不得不另觅校址。盛夏时节，校长邵鸿书、工友毛荣志等人，翻越云和泗州岭，到达位于群山深处的景宁。

预章村地处景宁腹地，四面环山，峰峦叠嶂。为支持办学，爱国人士、预章村村民刘照黎动员族人率先腾出刘家祠堂，作为稽山中学景宁总部。村民也纷纷腾出自家房屋，这便有了教室、食堂、宿舍、储藏室……而村里的田间地头及山坡，成了学校的操场。游戏和爬山，是当时学生的主要活动。

潘作仁的老宅距刘家祠堂不到100米，也曾是教师宿舍。三年里，有些村民不收一分租金，有些象征性地收一点，村民常与老师分享时鲜蔬菜、年糕等。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，稽山中学一办就是三年，直至抗战胜利。“这段历史，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。”出生于1950年的潘作仁，“听着稽山中学的办学故事长大”。

时间来到1992年。

受稽山中学委托，在60周年校庆前夕，潘作仁特地从沙湾镇请来照相师傅，拍了一组稽山中学预章旧址照片，寄给筹备组。办学三年，故事不会止于一组照片。

从刘家祠堂到各处办学点，从房前屋后的田园到溪边的滩涂菜地，潘作仁走遍预章村，寻访亲历者，挖掘历史深处的故事——

流亡办学时，稽中教职工挑着担子到预章村，行囊里没有课本，知识全装在老师的脑子里。第一年秋天，学校招了86名新生；三年间共有500余名在校学生（含短期培训的商科班）。那时，大家很刻苦，读完三年，抄满50多本笔记。为支撑办学，邵鸿书校长卖掉了自己的大衣、西装，筹集经费。一只遗留在村里的药柜，留有“稽山中学”四个字的墨迹，邵鸿书校长曾当起兼职医生，在村里行医治病……一段跌宕起伏的历史，就此被掀开。

潘作仁希望，为红色旧址做更多事。

2015年夏天，他请来曾就读于预章的稽山中学老校友，一起在村里寻找仅存的“见证物”，一点一点“抠出”历史的种种细节。那天，他们找齐了分布在村里的9处办学点位。随后，他自掏腰包，找来木匠，以“点位名+村民老宅”的形式，制作旧址标识牌。“潘福隆老宅——稽山中学宿舍。”他指着自家门前的标识牌笑着说，“潘福隆，是家父的名字。”也是这一年，稽山中学授予其“名誉校友”称号。

在潘作仁的牵头下，稽山中学出资为预章村修筑稽中路、稽中亭，修缮旧址的同时屡次捐款、捐物、立碑，先后结对42名生活困难学生。而当台风将旧址刮倒大半时，潘作仁发动村里捐赠25立方米杉木用于修缮。如今的刘家祠堂，已成为景宁德育基地。

潘作仁如数家珍地讲述着这段历史，“如同亲历者”。

2010年，潘作仁退休了。

退休前夕，他开始思考，为家乡做些“实实在在的事”。“就像木匠的成果是一间房，石匠的作品是一块碑，我能留给后人什么？”他问自己。

在他心里，地方文史是有温度、有表情的。它关乎普通百姓的一颦一笑、一粥一饭、一屋一宇。

于是，退休后的潘作仁越发奔波忙碌起来。

瓯江小溪干流全长225.65公里，其中景宁境内小溪水网有124.88公里。“它作为一种文化，积淀在小溪两岸的千山万水之间，也植根在老百姓的心中。”从此，在小溪畔长大的潘作仁，踏上了寻访之路。

景宁流域共有67处渡埠，潘作仁逐一核实、收录。“玉章渡埠海拔最高，与庆元交界；上鹤口渡埠于2008年撤渡，和青田交界；七里渡埠被杨氏族谱所记载，后改为官埠……”他翔实记录渡埠的地理位置、水面宽度、为哪些村渡人及撤渡时间等。尤为可贵的是，他找到其中大多数渡埠的原始照片，“实在找不到的，就实地去拍。”

寻访水运工人的难度，远超想象。

因时间久远，有的水运工人已过世，有的文化程度较低。编写中，如何准确将方言转化为书面语，曾一度困扰潘作仁。“配件名称该怎么表述，才能让读者通过我的文字，还原出这个工具的模样？”为此，他想了个“笨办法”：将文字写好后发给女婿，让他根据描述画出物件。“若画得像，表示我描述得准；若不像，我就继续调整文字。”看起来，潘作仁似乎在给自己“找茬”，可他却认定，“这是打磨史料的必修课。”

为了扩展门类、丰富内容，他驱车60公里，来到家地乡拍摄到近乎失传的“站段”技艺。因为坚信“眼见为实”，他上门拜访造船师傅，现场记录拼装、打孔等过程。他还找到一份1991年沙湾航运站放排工名单，共125名，“是罕见的资料”。在他看来，若技能失传、现象消失，就意味着历史的一部分被抹去。而他要做的，便是让历史的拼图一块也不少。

2011年，《瓯江小溪——景宁水运文化口述档案》正式发行，“不少故事，第一次以文字的方式与大家见面”。更多的读者，在书中读到亲人的故事，见到故土的照片。那份亲切和激动，“如一场久别的重逢”。

去年夏天，由潘作仁主编的《求索——永远的沙湾中学》举行发布会。谈及编书缘由，他坦言：“为了传递沙湾中学人求索不止的精神。”“求索”二字，正是沙湾中学的校训。

三年多来，他和沙湾中学四任不同年代的校长一起，在清晨编写，在深夜审稿。其间，大家没拿一分稿费，用奉献为历史立言。梳理65年办学历程、近13000名师生名录，并非易事。“学校的井在哪个年代挖的，食堂的锅炉什么时候买的，某位老师属于哪个教研组的，都要准确记录。”潘作仁表示，在无数次采访、无数份资料中，历史得以一段段衔接、还原。这，才有了完整而灿烂的65年。

因为坚持著述言说，潘作仁走过了“青灯黄卷冷键盘，枯心守寂理纷繁”的15年，“涉足领域宽泛，关注的话题也更具贴近性”。他说，“人生难得修回志”，于是主编了《景宁水利志》《景宁畲族自治县交通志》，担任《景宁畲族自治县志（1993—2010）》副主编，兼任该书英文翻译；坚持身体力行，寻访景宁30余处遗址、遗迹，主编《景宁畲族自治县革命老区发展史》；不惧重重困难，一次次补全史料，走访校友后代，将主编的《初心印记——绍兴稽山中学在景宁》一书，作为校庆礼赠予对方……2021年，潘作仁获评《浙江省革命老区发展史》丛书编纂工作先进工作者。

“一本书的出版，只完成了作品的一半；另一半，应交由读者去完成。”他希望，在书页之外，看到更多人的阅读、传递，向上、向前。

退休第八年，潘作仁多了个新身份：红色宣讲员。

“不仅要能讲、会讲，更要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讲。”他把自己的工作经验、人生经历，整理成宣讲素材，同时收集大量有价值的史料。其中，既有脱贫故事，也有共富样板；既有坚持人民至上的意义，更有群众心坎上的暖心故事。每一场宣讲，他都讲出古今情、中外理。

为提升宣讲效果，他给自己提出了更高要求：制作宣讲课件。面对不同的受众，每场宣讲制作“有特点的课件”：给成人讲述景宁抗日救亡的历史，给儿童播放“九三”阅兵的动画，给老百姓讲2006年废除延续千年的农业税……他的宣讲没有固定脚本，总能根据不同听众调整内容。

2021年，是他宣讲场次最多的一年。以党史主题为例，他从不照本宣科，把党和国家的路线、方针、会议精神，转化为通俗易懂的语言，“让各阶层、各年龄的人都听得明白”。

2022年，潘作仁的宣讲声音传到了绍兴。在稽山中学，他为300多位学生开展题为《铭记历史，以启未来——稽山中学在景宁》的校史宣讲。一段段被岁月尘封的丽水红色记忆，被重新唤醒。

每场宣讲，潘作仁都坚持“用史实说话，用故事传情”。他将文史研究成果转化为大白话，把“稽中师生浴血突围”的壮举与“畲民冒死掩护”的善举相结合，把“邵校长变卖衣物办学”的坚守，与“学生手抄五十多本教材”的刻苦相联系。

这些年，他进机关、校园、社区等地开展宣讲活动，从小学生到大学生，从机关干部到普通百姓，都是他的宣讲对象。而台下听众的那句“明天我还来听”，总能让潘作仁高兴许久：“说明他们喜欢我讲的内容。”

八年来，这位景宁“五老”宣讲团团长的足迹遍布畲乡大地，累计开展红色宣讲两百余场，受众上万人。去年11月，他借《诗经》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”之意，牵头成立景行童心工作室，专注青少年身心教育。

2021年以来，潘作仁被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学院聘为“红色导师”“关工委副主任”。2021年，他荣获“红船精神优秀五老宣讲员”称号。2024年，因在关工委工作中作出特别成绩，受到省关工委表彰。

眼下，76岁的潘作仁，依然保持着“三点一线”的生活常态：旧址守护者、文史耕耘者、红色宣讲者。“只要身体允许，我就会一直守护下去、研究下去、宣讲下去。”潘作仁说，刘家祠堂的每块砖瓦、景宁大地的每段历史、革命先辈的每个故事，都是他的动力源泉——孜孜不倦，求索不止。

潘作仁的人生轨迹，恰似一幅笔意不断的写意长卷——青年时自学英语，考入大学专修外语，以毅力破开求知之路；退休后提笔临池，磨穿砚台，终成省书协一员；至七十五岁高龄，复又俯首推敲平仄，浸入格律诗的世界。友人间传有一句叹语：“他学一样，便成一样。”此言似浅实深，道出他的天赋与勤勉，也描绘出贯穿其生命始终、向美向新的从容气度。( 王春  陈炜芬 徐丽雅